「實際上我們只是把工作帶回家做了,這樣樓裡的燈熄滅了,看起來就是不加班了,但實際上誰能不加班?」在上海一家互聯網企業上班的劉女士(化名)告訴BBC。
在今年的中國兩會上,「整治內卷」成為一個熱議話題,中國媒體隨後報道督促企業停止加班以迎合上述訴求的場景。但多家位於風口上的公司員工告訴BBC「加班仍在繼續」。
在中國近年的網路熱詞中,「內卷」用來指內部過度競爭、過度競爭,或逐底競爭(race to the bottom)的現象。有網友形容為「在一個集團內部透過壓榨自己,極度競爭,以獲得微小的優勢」。最常見的「內卷」形式諸如七千字的文書報告,上司要求員工提交兩萬字以顯示自己的投入度,而與之伴生的就是加班文化。
過去幾年裡,中國多個大企業被爆出員工強制加班工時過長到導致猝死的情況。奇瑞汽車2024年被曝光員工一月內加班120小時,最終月薪卻只有4,800元人民幣。2023年,奇瑞汽車高管甚至發郵件要求所有部門週六加班,新能源汽車公司蔚來亦有類似情況被曝光。
中國的勞動法規定,企業員工每日工作時間不得超過8小時,每週平均工時不得超過44小時。在「996」一詞興盛時期,中國最高人民法院曾裁定「996」違反《勞動法》。但在實際操作中收效甚微。
2024年7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強調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會議公報稱,要強化產業自律,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中國領導人習近平也在今年的人大會議開幕當天強調「主動破除『內卷式』競爭」。
從官方語境到媒體報導,中國開始用「整治」一詞描述中國高層的要求。中國媒體開始報導諸如美團取消騎手超時扣款、大疆辦公樓9點準時關燈、美的公司強制18點20下班等企業新生態,「不准加班」也登頂微博熱搜。
但上述劉女士接受採訪時要求匿名,因為「對媒體講述企業加班現狀會導致開除」。
「反內卷」的口號下,官方牽頭關注的就是汽車、鋰電池和光伏領域。除了對價格戰的控制要求之外,中國官方還要求這幾個行業整合改革生產模式。
最高領導人和政治局都發話了,「反內卷」真的有效嗎?
多家中資車企、互聯網公司員工告訴BBC中文,加班依然是常態。
「是入職的時候的默認選擇,」新能源汽車公司員工李先生表示,對媒體講述加班細節有一定概率會被公司開除。「在你提問我『反內卷』這個詞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它推行了。我們(指供職的公司)明面上完全不承認加班這件事,有同事上午接受諮詢提到了公司工作生態,下午就被開掉了。」
另一位車企員工也對BBC表示他已經連續出差三個月,「每週六強制上班,作息完全紊亂,一個電話就得起來工作。去酒店倒頭睡覺,醒了直接工作,三個月裡見了女友三面」。
一位智能車企設計師亦以「對媒體講述加班實錄會導致開除」為由要求匿名。他表示儘管自己加班強度「遠不如其它部門同事」,但隨時待機待命是常態,上下班界線很不清晰。
「我甚至不敢不帶電腦出門,我不確定我老闆什麼時候會突然需要我在線。」
汽車行業的零部件供應商亦不能倖免。
位於江蘇的汽車配件製造商王先生對BBC中文表示,在過去幾年裡,哪怕頂著疫情期間的海關封鎖壓力,他也「不太願意與中資車企合作」,因為「壓力太大」。
「一是他們訂單來得很多很急,一旦接了,我和工人們都要加班加點,在我眼裡這是毫無必要的,我對車企沒有忠誠度,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過,我要陪我的小孩成長,我沒時間去陪中資車企玩數字遊戲。」王先生表示。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政府發文警告車企避開低價競爭,比亞迪依然在2024年末對供應商發佈通知稱,要求供應商自2025年起降價10%。
「強制加班還要我壓低成本,這和『反內卷』這個詞有哪門子聯繫?」王先生說。
BBC了解到,在兩會被多次點名的「內卷式」競爭典型代表中資車企是加班的典型。多位員工訝異指出「怎麼會有不加班的車企?」
中國一家新生代智能車企的余先生告訴BBC,「需要加班的崗位薪資比別的崗位要高,應聘者來之前就有心理準備要加班。」
余先生強調,一輛車從設計到上路是一個漫長複雜的過程,牽扯到知識產權、技術和供應鏈,每一環都在加速的情況下,流水線上的一個獨立個體很難自主「選擇不加班」。
「一款車的生命週期縮水太多,比如極氪001現在一年开两次發佈会,三代车同堂,(車型)生命週期這得壓縮多少。」余先生這樣說。
行業媒體「汽車之家」研究數據顯示,2016年到2023年,中國市場累積發佈1028款全新車型,這個數字甚至不包含進口車。這樣的迭代速度延續至今,即便如此,中國一些媒體在提到極氪001這樣的迭代速度時依然調侃稱「不夠快」。
和推陳出新速度成對比的是新車的成交額。2016年發佈的新車型中,單月最高銷量超5000輛的車型能佔到新發佈車型總量的43%,2019年之後,只有21%左右的新車型最高月銷量超過5000,僅11%左右的新車型最高月銷量能破萬。
在中國能維持長生命週期、高累計銷量、至今仍保有高生命力的車型只有少數幾款。這樣的背景下,中國的智能整車行業整體氛圍壓抑,多位汽車行業從業者向BBC表達了市場飽和帶來的壓力:市場早被特斯拉和比亞迪佔領,餘下的市場份額並不大,難逃價格戰,也要求他們在更短的時間造出更新的款式才能搶奪市場。
「國內市場早就飽和,品牌瓜分完畢,出海幾乎是一個被迫的選擇,」李先生如此表示。
根據中國海關總署的數據,2023年,中國共出口新能源汽車177.3萬輛,增速達67.1%。2024年,中國出口同類汽車128.4萬輛。東南亞、歐洲、拉美是中國車企的主要外部市場方向。
內卷式的激烈競爭導致產能過剩,中國車企將市場拓展目標瞄向海外。但高速迭代的節奏、出海適應市場的要求,進一步導致車企職員更嚴重的加班。
向來以迭代速度出名的理想公司在2022年6月發布L9,僅僅三個月後,L8發布,5個月後就發佈了L7,一年兩個月後發佈L6。和這樣的迭代速度配套的是高強度的工作時間,多位職員告訴BBC,在理想,早上9點必須打卡,晚上11點下班,一週工作6天是常態。
「比亞迪2024年就開始賣2025年的款,」李先生這樣告訴BBC,「你想想我們要怎麼工作才好。」
此外,余先生還表示中國的智能駕駛公司僱員經常流動,導致「決策方向不一致而且慢,有些時候一些員工需要同時做好幾個方案」。
中國的勞動法規定,企業員工每日工作時間不得超過8小時,每週平均工時不得超過44小時。近幾年裡,中國媒體大力批評「996」等工作模式如何不可持續,跟隨最高法一起宣傳「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但落到實際操作中,中國勞動者很難通過仲裁等手段去主動維護自己的合法勞動權益。
值得注意的是,大疆、美的、車企……這些明面上標榜提倡「反內卷」的公司和行業一直瞄準海外市場,歐洲是重要的拓展區域。而歐盟在2024年6月通過《強迫勞動禁令》,禁止在歐盟境內銷售使用有強迫勞動製造的產品,並給企業留下3年準備時間來調整適應新規。新規裡,過度加班和拖欠工資一起被列為強迫勞動的指標,監察產品供應鏈任何階段的供應商生產過程。
這種合規要求可能是企業被迫轉型的幕後推手,但在一家審計公司工作的程鑫告訴BBC,企業要規避「加班」審查有很多手段。
「一般來說,只要我們審計員到公司的那天看不到過度加班的場景,這個企業就不算違規,」程鑫這樣說,「此前歐洲也有相關要求,比如《企業永續發展報告指令》(CSRD)就試圖規範企業用工環境,但在實際操作中,我們發現這個規定實際上只要求企業做披露,不怎麼管數字是怎麼來的。」
「在《強迫勞動禁令》出台之前,直至今日,這些對企業行為的規範審核框架裡,我們對人員流失率的重視都遠勝於『加班』,我們會計算產品生產的總工時,但是單個勞動者投入的時間一般不做單獨披露。」
在車企工作的余先生表示,有些中國車企現在施行靈活上下班制度,並不固定打卡,導致加班行為並未記錄在案。成立子公司、合資公司或者外包,都是車企可以選擇的通過合規審核的方式。
程鑫亦指出,一些企業對於供應商的勞工環境監督僅限於發放問卷、自主填報,缺乏有效的三方監管。
「CSRD嘗試去對整個供應鏈做了監督,收效甚微,《強迫勞動禁令》才出台,具體企業會如何應對,還有待觀察。」他說。
本網頁內容為BBC所提供, 內容只供參考, 用戶不得複製或轉發本網頁之內容或商標或作其它用途,並且不會獲得本網頁內容或商標的知識產權。
04/04/2025 05:00PM
04/04/2025 05:00PM
04/04/2025 11:00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