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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白領女性酒癮者增加:酒精如何從「戰友」變成敵人?

一名女性在酒精櫃前選購酒精。

Getty Images
近年台灣女性飲酒者增加。

四年前,當時39歲的郭艾珊首次向人坦白她的秘密。

「我是酒鬼。」她對聚會上多名陌生女性說。

這是場定期舉辦的女性匿名戒酒互助會,每週約在台北市一間連鎖速食店碰面,從酒癮問題談到事業、家庭與生活。

郭艾珊告訴BBC中文,她過去從不知道有與其相似處境的女性,「當時我連家人都不敢說,身為酒癮者已經很羞恥了,更何況是女性的酒癮者。」

在台灣,根據行政院衛福部的數據,女性飲酒者比例逐年增加,2023年增至18%,顯示趨勢與男性相反。

政府去年十二月公布的最新統計更顯示,2023年接受酒癮相關治療的女性更首次超過萬人,創歷史新高。

台灣戒酒暨酒癮防治中心主任方俊凱指出,目前全台灣參與戒酒方案者25%為女性。他從2000年初開設酒癮戒癮團體治療,其診女性患者從個位數至今已達36%。

專家指出,新增的女性酒癮者多數為白領階級都會女性。

方俊凱解釋,這與台灣女性經濟自主與職場競爭壓力有關,而他的女性患者中高階主管比例高,她們比一般白領女性更需社交應酬、與男性競爭資源與地位。

受訪者郭艾珊在排球場接受訪談。

BBC
郭艾珊是台灣一名公開身份的女性酒癮患者。

掌握自主權

郭艾珊參與的「匿名戒酒會」俗稱AA(Alcoholics Anonymous),是國際性互助組織,其台灣分會的活動包含僅限女性參加的場合。郭艾珊觀察,參與者也以白領者居多。

至於她自己,郭艾珊向BBC中文回憶,她對酒精產生依賴,也正是從踏入職場開始。

近二十年,郭艾珊在兩岸三地多家大型外商任職,當過知名化妝品的行銷經理、連鎖速食店的產品總監,還曾出過兩本「職場必勝」的書籍。

她形容,酒精是推動其職場人際關係的「催化劑」,下班和聚會喝酒能增進同事情誼;應酬、談生意的場合更少不了。2010年後她到中國工作,酒局更激烈,與客戶喝酒是比魄力跟較勁,「敬三杯就要還六杯」。

郭艾珊與台灣近半人口一樣有「酒精不耐症」——喝酒容易臉紅、暈眩,但她身為女性高階主管,為了與男人「平起平坐」,長年將喝酒視為職場技能。若聽到有人以「是女孩子算了」的言論為她擋酒,便會有酒就乾杯,更努力拚酒。

「為展現社會期待,少喝一點我都不要,我不要冒這個風險,」郭艾珊說。

一群人正在聚會喝酒。

Getty Images
台灣職場普遍有喝酒文化。

踏入30歲後,郭艾珊酒喝得更多。為了爭取升遷機會,她頻繁應酬及加班工作,陪客戶喝完大量烈酒,深夜準備隔日工作時再獨自喝掉兩支白葡萄酒。

這一年是2018年,同年她罹患酒精性肝炎,從國外緊急送回台灣治療,住院超過一個月,甚至一度考慮換肝。

「出院前我問醫生什麼時候可以喝酒?」郭艾珊說,她當時才意識到自己有酒精問題——自己不僅在職場喝酒,下了班也已無法離開酒精。

當酒精變成枷鎖

郭艾珊畢業自台灣大學,是名校高材生,性格追求完美,深信成功女性要能兼顧職場與家庭生活。其24歲就結婚生子,比同齡人更早進入婚姻。

她坦言,那段婚姻並不幸福。由於夫家觀念傳統,她每天忙碌工作後仍須買菜煮飯、打理家務,懷孕時期也無法休息,「一想到要回家,我就感到痛苦。」

為了維持傳統「好媳婦」和「好太太」的家庭角色,她開始以酒精緩解壓力,但又要避免被發現。她每晚下班先去便利商店買啤酒,在路邊或計程車上喝一罐,嚼食口香糖去除味道,再將兩罐藏在浴室,趁洗澡和睡前刷牙時喝。

她形容酒精如「任意門」,讓自己逃避失敗的婚姻生活。多年下來,其酒癮漸失控,買菜順道買一瓶伏特加藏在衣櫃;離婚後她外派香港,獨自帶孩子與母親到異地生活,壓力更大,每天喝一、兩支紅酒才能入睡。

隱形的酒癮者

郭艾珊說,酒癮不容易產生病識感。長達三年她找不到真正病因,以為喝酒僅與憂鬱症有關,多次求助精神科、婦產科,也試圖以個人意志力控制酒精。

她曾滴酒不沾幾個月,卻因為想以喝一罐啤酒犒賞自己的「努力」而功虧一簣。

喝酒時她行為能力正常,家人跟保姆都未察覺有異,僅以為她在房間工作、或心情不佳。

但酒精漸漸影響其生活,肝炎住院後她辭去海外工作返台。郭艾珊回憶,其曾喝到忘記去接小孩放學,或在陽台喝醉,被鄰居報警以為其要傷害自己。

2021年郭艾珊首次至成癮科門診接受治療。但光是走入診間就令她崩潰,當天接受團體治療者都是男性,只有她跟一名患者是女性,她們兩人都戴著口罩、不敢露面。由於太羞恥,她中途便離開療程。

「喝酒喝到生病非常可恥,我不想承認,」郭艾珊解釋,她當時對酒癮者充滿刻板印象,認為酒癮代表墮落、軟弱,缺乏節制及抗壓性,而她與這些人「不一樣」。她也指出,社會更容易指責女性酒癮者,一旦承認酒癮,就形同失責的母親與妻子。

如今醫學普遍使用「酒精使用障礙症」(Alcohol Use Disorder)稱呼無法停止飲酒的疾病,將患者區分為輕、中、重度三個等級,涵蓋了人們通稱的酒精濫用、酒精成癮等。國際研究顯示,只有不到一成酒精使用障害症患者曾就醫。

根據2014年的一份研究所推估,台灣約有30至80萬人患有酒精使用障礙症,但近5年每年實際接受治療的僅約五萬人,顯示就醫人數遠低於實際患者數。專家指出,尤其女性酒癮者的數據更嚴重低估。

衛福部嘉南療養院成癮暨司法精神科主任李俊宏表示,台灣男女酒癮比高達8至10比1,遠高於西方國家的2比1,反映社會對女性在職場和家庭角色的期待,使她們更難尋求治療。

李俊宏指出,白領女性往往比男性花更多力氣與時間升遷到相同位置,擔憂承認酒癮會影響事業;而家庭主婦缺乏個人時間,就診會佔用做家務、照顧小孩的時間,難向公婆跟丈夫坦承病情。

台北市聯合醫院松德院區一般暨成癮防治科主治醫師黃名琪也發現,女性通常較少由家人陪同,而是獨自就醫。她解釋,同樣嚴重程度的酒癮問題,男性較易被接受,「女性則被認為不可取,不能有這個問題。」

黃名琪解釋,許多女性酒癮患者是像郭艾珊這般難以被識別的「高功能的酗酒者」——即使符合酒精依賴跟濫用的標準,她們仍能維持正常甚至高於標準的工作表現,及良好人際關係。

這些女性多介於三十至四十歲,雖飲酒多年,但在引發健康或家庭問題前,她們不具備病識感,「連身邊的家人、同事、朋友都能瞞過。」

台灣戒酒暨酒癮防治中心招牌。

衛生福利部
2023年台灣成立第一個戒酒暨酒癮防治中心。

對女性生理傷害更大

黃名琪指出,社會對酒癮的誤解源於對其病理的無知。酒癮是一種慢性腦部疾病,成因包括遺傳、心理與習慣因素,發病過程可能長達五至十年,其中遺傳影響占比達五成以上。

研究指出,女性因生理差異,酒癮進程較男性更快、傷害更深,且酒精對其腦部影響較大。

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酒精濫用與酒癮研究所資料顯示,患者會產生強烈渴求與依賴,難以控制飲酒,常缺乏病識感,即使生活受損仍持續飲酒。

黃名琪強調,酒癮須靠專業醫療面對,「她們被疾病所束縛,沒有喝酒會痛苦,」並往往伴隨焦慮、憂鬱、不安、失眠、暴躁等情況。

「自我療癒」

今年43歲的美美(化名)的酒癮便反覆發作超過了十年。多數時候,她已無法解釋喝酒原因。

她的酒癮起於28歲,那年她以公費赴海外攻讀資訊科技碩士。學業壓力大又寂寞使她初嚐酒精,並成了生活中少數的慰藉,「各種水果口味,喝下去肚子就暖暖的。」其時她一晚就能喝完一支750毫升的伏特加。

「我一直渴望有天成為家族第一個博士。」美美告訴BBC中文

美美是家中長女,父母長年寄與厚望,年輕時她從未鬆懈過。她解釋,防備又內向的個性使其難以與同儕交心,酒精能讓她放鬆、釋放壓抑的情感。

31歲時,她回台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她夜夜失眠,時常焦慮跟恐慌,思緒混亂便寄託酒精逃避壓力,結果在學術會議因宿醉表現失常、酒醉不起錯過重要面試,最終無法完成學業。

「我的夢想只完成了一半,喝酒把我搞砸了。」

美美說,期間她也經歷一段糟糕的感情,對方亦有酒精問題,會施以肢體暴力,她無法工作,每天用酒灌醉自己。

認識現在的丈夫後,她當起全職家庭主婦,育有兩個學齡前的孩子,但仍持續與酒癮拉鋸。她試著戒酒、求診和服用戒癮藥物,狀況時好時壞,也因喝酒與丈夫多次衝突。酒後吵最激烈的一次,美美曾賭氣抱著孩子想從住處往下跳,警察跟社工因此介入。

「達不到成功的焦慮,做錯事卻無法踩煞車的懊悔,讓我很沮喪,」她說,酒精下肚就像沈沈睡去、做一場好夢,「什麼都不用想了。」

黃名琪指出,女性飲酒通常為了快速「自我療癒」,因此比男性更著重取得酒精的方便性,便利商店盛行使女性酒癮患者更容易在短時間取得酒精,「喝了酒就能繼續做她被社會期待的事。」

便利商店的飲品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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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指台灣便利商店盛行,民眾取得酒精便利。

從批判到理解

今年43歲的明瑄(化名)來自一個有酒癮者的家庭,她自己也在十年前成為了酒癮者,這趟歷程使她對於「酒癮者」改觀。

「我接納了有酒癮的自己之後,才接納我有酒癮的弟弟。」明瑄告訴BBC中文。

明瑄跟弟弟都在中學時期被父母送到國外留學,弟弟未成年就接觸酒精,時常因暴飲而進出醫院。明瑄則從小被期待成為優秀的長女、照顧家庭,內心長期處於焦慮與壓抑。

三十歲時,她的壓力來到高峰。她在家人資助下擁有自己的服飾設計品牌,但自小管教嚴厲的母親從未滿意。她因此借酒消愁。

她渴求更高濃度的酒精,假日時連白天都得喝上威士忌或高粱。她也發覺,焦慮感不再因為酒精消除,反而越嚴重,情緒更加不穩定。

她嘗試心理諮商、服用失眠和抗憂鬱藥,但沒就酒癮對症下藥。直到四年前,她向女性匿名戒酒互助會求助,才正視依賴酒精的原因,也梳理出母親在其成長過程造成的創傷。

明瑄說,因為固定參與和主持戒酒會,她認識不同生命處境的酒癮者,理解心理健康疾病、創傷史及社會文化環境,都可能是他們反覆飲酒的理由。

她說,過去她對弟弟的酒癮充滿批判,如今明白成癮背後的複雜因素。她自己也正視酒精依賴的源頭,練習靜心、瑜伽,並試著處理與母親的關係,現在已能穩定控制酒精飲用。

郭艾珊今年在新書出版會與親友擁抱。

聯經出版社
郭艾珊在戒癮路上受到親友支持。

借鏡日本

2023年台灣成立首家酒癮防治中心,協助轉介酒癮者進入醫療體系。衛福部數據顯示,接受治療者中約9成患者飲酒頻率或量大幅降低。

該中心主任方俊凱指出,透過行為療法、互助團體或藥物治療都能幫助酒精使用障礙症患者達成康復狀態,且無論是長期停酒,或偶爾攝取正常量酒精,都能算是成功戒癮。隨著醫療轉介網絡更為健全、治療方案多元化,過往較難進入醫療體系的女性患者,也顯現出較高的就醫意願。

台灣酒害防制立法延宕多年。2010年世界衛生組織發布「全球酒品危害防制策略」,台灣當局即表示推動酒害防制立法,包括加強酒癮戒治服務、健康警語標示,以及研擬徵收酒品健康捐等,但該草案最終未正式提出。

方俊凱認為,台灣應參考日本於2013年《酒精相關健康問題對策基本法》的成功經驗,其明定政府、業者、醫師及個人的責任義務,同時尊重飲酒文化。透過法律規範防止邀請他人不當飲酒,日本的敬酒文化漸漸改變,「乾杯只要沾一口就可以。」

如今,郭艾珊已滴酒不沾超過兩年,她公開酒癮身份,今年初更將自身經歷出版成書。她鼓勵女性不要受社會期待所拘束,應酬喝酒不應與工作表現劃上等號。

「我也不像以前一樣,在工作或私生活都追求完美。」她指出,與酒癮對抗到共存,使其覺察自身情緒跟弱點。她專注生活,重拾大學時期熱衷的排球,一週練習兩天;有時也跟女性戒酒會認識的朋友相約出遊。

郭艾珊明白,她一生都需與酒癮問題共處,康復之路不容易,每天起床仍會問自己「今天能否保持清醒?」

「但在人生路上跌倒很正常,只要再站起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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