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基輔已經不再像三年前那樣,看起來是個戰爭中的城市。商店已經開門營業,通勤族在上班途中也會因交通擁堵而耽擱。
然而,自從今年2月1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給俄羅斯總統普京打電話,從白宮向克里姆林宮送上90分鐘的政治擁抱之後,2022年烏克蘭面臨的滅國惡夢再次回到人們眼前。
烏克蘭人曾經因為拜登總統在提供武器系統方面的遲疑,以及對使用已經扺達的武器設下了種種限制感到憤怒。儘管如此,烏克蘭人還是知道他站在哪一邊。
然而,特朗普卻發表了一連串誇大其詞、半真半假的言論,甚至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這些言論與普京總統的觀點不謀而合。
其中之一,便是他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貶為一名獨裁者,認為他不配在美國和俄羅斯決定其國家未來的談判桌上佔有一席之地。
特朗普所說的最大謊言,就是說烏克蘭發動了這場戰爭。
特朗普的談判策略是在正式談判開始之前提出讓步。他不對侵略鄰國、破壞國際法並造成巨大破壞、造成數十萬人死傷的國家施加壓力,反而轉而對烏克蘭發難。
他的公開聲明向俄羅斯提供了重要的讓步——宣佈烏克蘭將不會加入北約,並接受俄羅斯將至少保留部分通過武力奪取的土地。普京曾言,他尊重強者、視讓步為軟弱的表現。
他並未放棄要求更多的烏克蘭土地,甚至超過他現在佔領的土地。自從2022年入侵以來,俄美兩國的首次會談在沙特阿拉伯舉行,普京的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Sergei Lavrov)重申了他的要求:不允許北約部隊進駐烏克蘭以提供安全保障。
一位處理過俄羅斯和美國問題的資深歐洲外交官告訴我,當經驗豐富、老練的拉夫羅夫與特朗普的新任國務卿馬可·魯比奧(Marco Rubio)見面時,「他會像吃一顆溏心蛋一樣把他吃掉。」
幾天前,當特朗普再次向烏克蘭總統說出侮辱的話時,我前往基輔被重重保護的政府區見了澤連斯基的高級顧問、總統辦公室副主任伊霍爾·布魯西洛(Ihor Brusylo)。布魯西洛承認特朗普對他們施加了多大的壓力。
「這非常非常艱難。這是非常困難、充滿挑戰的時刻,」布魯西洛說。「我不會說現在比2022年更容易。這就像是你再次經歷一遍。」
布魯西洛表示,烏克蘭人及其總統和2022年一樣,決心為了保持獨立而戰鬥。
「我們是一個主權國家。我們是歐洲的一部分,我們將一直是。」
在普京下令全面入侵烏克蘭後的幾週,基輔邊緣的戰鬥聲回響在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檢查站和路障,沙袋堆成的牆和用鋼樑焊成的坦克陷阱迅速出現在基輔寬闊的大道上。
在火車站,每天有五萬名平民——主要是婦女和兒童,登上開往西方、遠離俄羅斯的火車。
月台上擠滿了人,每當一列火車進站時,便會出現一陣恐慌,人們推擠著爭先上車。在那些冰冷的日子裡,刺骨的寒風和紛飛的雪花中,感覺好像21世紀的色彩正逐漸褪去,變成了一部古老的黑白新聞片——直到那時,歐洲人還相信這樣的影片已經被安全地存放在歷史的檔案庫中。
用拜登的話來說,澤連斯基「不想聽到」美國關於入侵即將發生的警告。普京炫耀俄羅斯的軍事實力是一回事,但一場動用數萬大軍和裝甲縱隊的全面入侵,肯定是過去的事情了。
普京認為,俄羅斯強大且現代化的軍隊會迅速解決這個倔強、獨立的鄰國以及他那個頑固的總統。烏克蘭的西方盟友也認為俄羅斯會迅速取勝。在電視新聞頻道上,退役將軍們談論著走私輕型武器來武裝叛亂分子,而西方則實施制裁,並寄希望於最好的結果。
隨著俄羅斯軍隊在烏克蘭邊界集結,德國向烏克蘭提供了5000個防彈戰術頭盔,而不是攻擊性武器。基輔市長、曾任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的維塔利·克里奇科(Vitali Klitschko)向一家德國報紙抱怨說,這是一個「笑話……德國接下來會送來什麼,枕頭嗎?」
澤連斯基拒絕了離開首都組建流亡政府的任何想法。他放棄了總統的深色西裝,換上了軍服,在視頻和社交媒體上告訴烏克蘭人,他會與他們並肩作戰。
烏克蘭擊退了俄羅斯對首都的進攻。當烏克蘭人證明他們能夠有效作戰後,美國人和歐洲人的態度發生了改變。武器供應增加了。
「普京的錯誤在於他準備的是一場遊行,而不是戰爭,」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烏克蘭高級官員回憶道。「他沒想到烏克蘭會戰鬥。他以為他們會用演講和鮮花來歡迎他。」
2022年3月29日,俄羅斯撤離了基輔。當他們離開後幾小時,我們緊張地駛入了基輔衛星城伊爾平(Irpin)、布查(Bucha)和霍斯托梅爾(Hostomel),看到那裡混亂、滿目蒼夷的景象。
在俄羅斯本希望用來勝利進入基輔的道路上,我看到了平民的屍體被遺留在原地。燒焦的輪胎堆疊在其中一些屍體旁,這是焚燒戰爭罪行證據的失敗嘗試。
倖存者談到了俄羅斯佔領者的殘暴。一名女子給我展示了她為兒子挖掘的墳墓——她的兒子在過馬路時被無差別槍殺。當時,俄羅斯士兵把這女子趕出了家門,在花園裡他們留下了掠奪並喝掉的伏特加、威士忌和琴酒的空瓶子。
在俄羅斯軍隊匆忙放棄的營地,位於靠近道路的森林中,充滿了士兵們在數周佔領期間丟棄的垃圾。
專業、訓練有素的軍隊不會在自己腐爛的垃圾堆旁吃飯和睡覺。
三年後,戰爭已經發生了變化。儘管基輔已經重生,但因為仍有偵測到來自俄羅斯的導彈和無人機,防空系統夜間仍然會發出警報。
戰線更加靠近,並且沿著長達1000多公里的前線更加致命——這條前線從北部的俄羅斯邊境延伸,向東和南延伸至黑海。
這裡充滿了被摧毀、幾乎荒廢的村莊和城鎮。在東部,曾是基輔工業心臟的頓涅茨克(Donetsk)和盧甘斯克(Luhansk),俄羅斯軍隊正以極大的代價緩慢推進,付出了巨大的兵員和機械成本。
去年八月,烏克蘭派遣部隊進入俄羅斯,佔領了庫爾斯克邊界對面的部分土地。他們至今仍駐守在那裡,為澤連斯基希望用作談判籌碼的土地而奮戰。
在庫爾斯克邊界上,在烏克蘭東北部被雪覆蓋的森林中,由特朗普引發的地緣政治風暴仍然不過是一陣遙遠而可怕的轟鳴。
這場風暴將會到來,尤其是如果美國總統繼續對澤連斯基總統發起尖銳和嘲諷的口頭攻擊,並最終停止軍事援助和情報共享——甚至更糟的是,從烏克蘭的角度來看,強加一個有利於俄羅斯的和平協議。
目前,這場持續三年的戰爭的節奏仍在延續,森林裡的情況似乎是對血腥的20世紀的一次回顧。戰鬥的士兵在樹間默默移動,穿越壕溝,進入凍土中的掩體。在一些開闊的地面上,混凝土和鋼鐵製成的反坦克防禦設施散布在田野中。
21世紀的印記更明顯地出現在乾燥溫暖的地下掩體中。發電機和太陽能電池板為筆記型電腦和連接外界的顯示屏提供電力,帶來新聞資訊。
壞消息傳來並不意味著士兵們就會去看。在一個深坑裡,地面鋪著當地鋸木廠的粗糙木板,上面釘著釘子用來掛武器和冬季制服。30歲的下士埃夫根(Evhen)表示他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考慮——他的隊員和他十個月前參軍時留下的妻子及兩個小孩。
在庫爾斯克的前線待這麼長時間可不容易。他看起來像個戰場老兵。他曾與被普京的盟友金正恩派來參加戰鬥的朝鮮軍人對抗過。
「朝鮮人會戰鬥到最後。即使他受傷了,你過去救他,他也可能會引爆自己,把更多人帶走。」
出於安全考慮,採訪的所有士兵都要求只用其名字來稱呼。埃夫根對於沒有美國援助而繼續作戰似乎毫不在意。
「幫助不是永遠能夠持續的。我們今天有它,明天可能就沒有。」
他表示,烏克蘭正在製造更多自己的武器。這確實是事實,尤其是在攻擊性無人機方面,但美國仍然提供了一些對俄羅斯造成重大損害的先進系統。
三年前,許多自願拿起武器的人,要么被殺,要么致殘,要么精疲力竭,無法再戰鬥。烏克蘭最深的鴻溝之一,就在那些參戰的人和那些靠賄賂逃避兵役的人之間。
埃夫根說,沒有他們會更好。「最好讓他們付錢不打仗,而不是來這裡,然後逃跑,給我們添麻煩。這對我來說沒什麼影響。如果他們來了,他們會馬上溜走……他們是逃兵。」
戰爭剝奪了多餘的思維。對於準備重返庫爾斯克戰場的士兵來說,利害關係很明確。一名空降突擊隊的指揮官米科拉(Mykola),對美國提供的「史崔克」(Stryker)裝甲車的能力表達了深厚的感情。
「庫爾斯克,」他說,「讓敵人看到一個擁有核武的國家,竟然能夠讓一個非核國家——不論人口和軍隊規模都更小的國家進來佔領土地,而俄羅斯對此幾乎無能為力。」
他表示,普京的目標是很清楚的。
「他的目標是佔領整個烏克蘭,改變它的法律地位,並更換總統和政府。他想摧毀我們的政治體系,並使烏克蘭成為他的附庸國。」
當我問他美國人和其他國家是否應該信任普京時,他笑了。
「不!我沒指頭數得過來普京撒過多少謊。他對每個人撒謊!對俄羅斯人,對我們,對西方夥伴。他對每個人都撒謊。」
在入侵發生前幾天的基輔,我遇到了兩位年輕的學生,19歲的馬克西姆·盧茨基(Maxsym Lutsyk)和18歲的德米特里·基希連科(Dmytro Kisilenko),他們正在報名參加戰鬥。
當他們與一些年齡足以當他們父親的男人,以及其他青少年新兵並排站在一起時,他們身上背著露營裝備,看起來就像是去音樂節的朋友——除了他們手中持着突擊步槍。
在那時,我寫道:「18歲和19歲的小伙子總是去打仗。我以為在歐洲我們已經克服了這一點。」幾周後,馬克西姆和德米特里已經穿上了制服,在基輔前線的後方檢查站執勤,仍然是學生在拿他們的父母開玩笑。
他們兩人都參加了基輔之戰。當戰鬥轉向東部時,德米特里選擇了退伍,這是他作為學生志願者的權利。他正準備在必要時再次參戰,並正在國防軍事大學接受軍官訓練。馬克西姆則留在軍隊中,在東部的前線服役了兩年多。現在他是一名軍事情報官員。
我一直保持與他們的聯繫,就像這裡的數百萬年輕人一樣,戰爭以他們從未預料過的方式塑造了他們的成年生活。特朗普的親俄姿態讓他們覺得幾乎好像一切都得重新開始。
「我們動員了,」德米特里說。「我們動員了我們的資源、我們的人,我認為是從頭再來的時候了。」
不同於庫爾斯克邊界上那群在森林中的人,他們會關注新聞。
特朗普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出的外交和戰略重磅消息,讓他們想起1938年英國首相內維爾·張伯倫(Neville Chamberlain)在慕尼黑所做的那筆臭名昭著的交易,強迫捷克斯洛伐克向阿道夫·希特拉(Adolf Hitler)的要求屈服。
「這很相似,」馬克西姆說。「西方讓侵略者有機會佔領一些領土。西方正在與侵略者達成協議,而美國扮演著英國的角色。」
「這對整個世界來說都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時刻,不僅僅是對烏克蘭,」馬克西姆接著說,「我們可以看到歐洲已經開始醒來……但是如果他們想為戰爭做好準備,他們應該早幾年就開始了。」
德米特里同意關於未來危險的看法。
「我認為特朗普想成為新的張伯倫……特朗普先生應該更專注於像溫斯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那樣。」
如果你是房地產開發商,就像特朗普在進軍真人秀電視和總統政治之前一樣,那麼拆除可以賺錢。收購一處房產,拆掉它,重建,然後獲利。
這種策略在外交政策中有個問題,那就是主權和獨立性是沒有價碼的。特朗普誇口說他將美國放在首位,但他不願意接受非美國人也能對自己國家有同樣的感覺。
自從特朗普第二次宣誓成為美國總統以來,他一直在揮動毀滅之錘。他派埃隆·馬斯克(Elon Musk)進入聯邦政府,以追回他所聲稱的被偷竊或浪費的數十億美元。在國外,特朗普這個「破壞者」已經顛覆了支撐美國與歐洲民主國家80年聯盟關係的假設。
特朗普是不可預測的,但他所做的許多事他已經談論了多年。他不是第一位對歐洲盟國依賴美國國防預算以節省開支感到不滿的美國總統。
他的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對北約夥伴說過的那句話,「特朗普總統不會讓任何人把「山姆大叔」(Uncle Sam)變成「傻大叔」(Uncle Sucker)」,這句話有意識地暗指艾森豪威爾總統(Dwight D. Eisenhower)。
1959年11月4日的美國政府文件記錄了他的不滿。文件中寫道:「總統說,他已經五年來一直敦促國務院把現實告訴歐洲人。他認為歐洲人快要『讓山姆大叔變成傻大叔』了。」
特朗普想要報復。他要求烏克蘭交出價值五千億美元的礦產資源權。澤連斯基拒絕了這筆交易,說他不能出賣自己的國家。他希望確保安全作為任何讓步的交換條件。
在私下裡,歐洲的政治家和外交官承認在拜登的領導下,他們給予了烏克蘭足夠的軍事和財政支持,讓它不會被俄羅斯擊敗,但從未足夠讓它贏得勝利。
支持繼續這一策略的人認為,俄羅斯因制裁而被削弱,而其將軍們又因浪費士兵的生命,導致俄羅斯人力枯竭,最終將輸掉一場消耗戰。然而,這一點還遠遠不能確定。
戰爭通常以協議結束。1945年德國的無條件投降是個例外。人們對特朗普的抱怨是他沒有真正的計劃,因此他依賴直覺,試圖靠近他敬佩的普京。
特朗普似乎相信,來自最強大國家的強勢領袖能將世界彎曲成他們想要的形狀。特朗普已經向普京提供的讓步強化了這一觀點,即他的首要任務是使與俄羅斯的關係正常化。
一個更具可信度的計劃應該包括一種方法,使普京放棄那些深深根植於他地緣戰略基因中的想法。其中之一就是認為必須打破烏克蘭的主權,並將國家控制權歸還給克里姆林宮,就像蘇聯時期以及俄羅斯沙皇帝國時代那樣。
很難看出這如何實現。這一觀念和烏克蘭向莫斯科放棄獨立一樣不太可能。烏克蘭戰爭顛覆了歐洲的安全格局,難怪歐洲領導人對這個月聽到和看到的一切感到如此不安。
他們面臨的挑戰是,如何避免自己的年輕人被迫進入這個意外的戰爭世界,而這個世界已經將22歲的烏克蘭戰鬥老兵馬克西姆·盧茨基(Maxsym Lutsyk)吞噬。
「每個人都改變了,我也改變了。我覺得這三年來,每個烏克蘭人都成熟了。所有進入軍隊的人,所有長時間參戰的人,都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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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2025 05: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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